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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小时,都有带着战争的记忆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圣马洛,四面环水的小城,依靠一条堤道、一座大桥和一小块沙地牵强地搭上法国的本土。圣马洛人说:“我们首先是圣马洛人,然后是布列塔尼人。如果还要加点什么的话,那么好吧,我们是法国人。”

蝗虫没有君王,却分队而出。

“恶魔倾巢而动。”“豆口袋洒了。”“一百颗断了线的念珠。”人们有一百种形容,没有一个言过其实的:每架飞机扔下四十枚炸弹,一共是四百八十颗,七万两千磅炸药。

这座城市正在经历雪崩似的坍塌和飓风一样的摇摆。茶杯从架子上掉下来。壁画从钉子上滑落。四分之一秒后,警报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因为,这响动足够把耳膜也震下来了。

“埃莱娜夫人,聋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吗?”

“埃莱娜夫人,为什么胶水没有粘在瓶子里?”

失明是什么?失明是眼前有一堵墙,而双手却摸不到;眼前空无一物,腿却磕在了桌子腿上。汽车在马路上喘着粗气,树叶在天空中低语,血液在玛丽洛尔的耳朵里奔涌。无论在楼梯口还是在厨房,甚至床边,总回响着大人们同情的话语。

这是紫螺的壳,它一辈子飘在海面上,眼睛退化到什么也看不见。它们只要接触到海水,就搅动出很多水泡,用粘液把泡泡绑在一起,搭成一个筏子,然后躺在上面随波逐流,顺便吃掉偶遇的浮游水生物。但是,一旦失去筏子,它们只能下沉、死掉……

汽车溅起马路上的水,融雪吧哒吧哒地滴进小河。她听见雪花滴滴答答地穿过树枝;她闻到雪松从四百米外的植物园送来清香;脚下,一列地铁飞驰而过:这是圣贝尔纳码头大道。雪霁天晴。树枝噼啪噼啪地响:这声音来自古生物学馆后面那条窄窄的林荫路。她知道了,他们站在码头和居维叶街的拐角处。

以一块在你家炉子里烧得红彤彤的煤为例,看见了吗,孩子们?那块煤曾经是一株绿色植物,或许是蕨类或许是芦苇,生活在一百万年前,也许两百万年前,甚至一亿年前。你们能想象一亿年有多长吗?那片植物的每一片叶子在它度过的每一个夏天,都在竭尽全力地获取阳光、转换太阳的能量,再传递给树皮、嫩枝和茎杆。植物吸收阳光就如同我们吃饭。然后它死亡、倒下,很可能是掉到水里,后来腐烂成泥炭,泥炭在土地里堆积又堆积,经过了很多纪。最终,泥炭干燥成石头似的东西被人挖出来,矿工把它们送到你家,也许就是你把它填进火炉里。此时,今晚,那束一亿年前的阳光正温暖着你的房间。

“纪”的意思就是一个月、十年,甚至你的一辈子和它比起来就像吹过一口气,或者打了一个响指。

我们把看得见的光叫做什么?我们称它们为色彩。但是在电磁波谱上,光往这边跑是零,往另一边跑是无穷大,所以,事实上,孩子们,从数学的角度来讲,所有的光都是看不见的。

玛丽洛尔觉得他的脑子就是一个大柜子,里面有成千上万个小抽屉。

收音机:把百万只耳朵拴在一张嘴上的东西。

天线像蜡烛的火苗,有一双手伸过来,剪断了它。

在巴黎最后的几个晚上,玛丽洛尔每天抱着大书和爸爸在半夜走回家。她从昆虫断断续续地吟唱中察觉到空气里的战栗,就像冰面不堪重负,正在炸开一条又一条的裂缝。似乎这座城市真的就是一个模型,爸爸建造的,却笼罩在一只魔掌的阴影里。

她急切地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就在这儿,书里的内容又乱套了,单词压着单词,句子摞着句子,她感觉像戴上连指手套一样,怎么也分不开。

你知道历史给我们上的最伟大一课是什么吗?那就是历史全凭胜者评说。这就是教训。谁赢了,谁就主宰历史。我们争取自己的利益,这样做无可厚非。告诉我哪个国家哪个人不是这样的。关键问题是找到你的利益所在。

密林外的夜空绽放出一片殷红。他看见飞机出现在血红、摇曳的光线里,不是一架,而是满天,十二架飞机一来一往地向四面八方俯冲。有一瞬间,他迷失了方向,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望天而是在看地,仿佛探照灯射进充血的海水,而天空是汪洋,飞机则是饥饿的鱼群,他们在黑暗中掠夺猎物。

连排房里四百年的房梁一瞬间被大火吞噬。有一部分老城斜靠在西墙上,火海之中那里的火舌最大,足有百米之高。它们如此苛求氧气,以至于只要比家猫重的东西都被它卷进去。商店的招牌摇摆着奔向烈焰;盆栽的树篱顺着石路滚了几下扣在地上。雨燕在烟囱里着了火,像炸开的火星一样飞离火海,越过城墙,义无反顾地冲进大海。

房子在撕裂、在漏水、在哀嚎。突然,传出一种比风吹过草丛更急切的声音。这声音从窗帘里闯出来,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他听见铁锹挖石子的声音。他听见妹妹深呼吸的声音。这时,回忆的绳好像被抻到了头,猛地弹回到蜜蜂酒店的地下室里。

热。越来越热。他想:我们被困在这个盒子里了,而这个盒子被扔进了火山口。

厨房里,掀翻的柜子和摔碎的罐子七零八落。一本菜谱挡住了她的路,倒扣在地上,像一只中弹的鸟。

她的两只胳膊抱着自己的头,羊毛毯子裹着肚子,枕头卡在墙和床垫之间的夹缝里——即使睡着了,也是一副较劲儿的样子。

冠小嘴乌鸦比大多数哺乳类动物聪明,甚至超过猴子。我见过它们把咬不动的坚果放在马路上,等汽车压过去之后,过去捡果仁吃。

海之焰,略带灰色的蓝钻石,正中带一点红。据记载重量达193克拉。也许是失传,也许是法国国王1738年受赠之后把它封存了两百年。他抬起头。一排排沾满灰尘的书被吊灯镀上朦胧的金色。他的目标就是在整个欧洲的大海里捞起这根针。

布告贴进市场、贴上夏多布里昂广场的树干。主动交出枪械,凡不合作者一律枪毙。第二天中午,形形色色的布列塔尼人赶过来上缴他们的武器:千里之外的农夫开着四轮车过来,年迈的海员带着老式手枪蹒跚而至,几名猎人留下了他们的来复枪,也留下了他们的愤怒。

科学家的工作,由两件事情组成—— 他自己的兴趣和他所处时代的利益。

高兴这个词不足以表达一名博物学者第一次漫步在巴西丛林里的感受。

他时时刻刻穿着钉有平头钉的长筒靴,学员们开玩笑说他是用这双靴子踢开子宫,自己跑出来的。

庞然大物滑动了一寸。衣柜厚重的镜子门轻轻地拍打。她感觉就像在冰面上推房子。

有人对着一棵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大树开火,树冠七零八落,上百只鸟瞬间炸开窝,尖叫着逃命——好像整棵大树都飞散了。

十二月的城堡不受阳光的眷顾。太阳还没跳出地平线就开始往下沉。下雪了,一场、两场,雪花牢牢地趴在草地上。维尔纳见过这么白的雪吗,没有一落下来就被烟灰和煤渣玷污的雪?

有两种死法。你们可以像狮子一样搏斗,也可以像掉进牛奶里的头发一样被人捡出去。无所事事、无名小卒——死得轻巧。

在有摄影之前,在有望远镜之前,有人甘之如饴地在未知的荒野里闯荡,带回绘画作品。与其说这本书满载着鸟类,不如说它充盈着惊鸿一瞥的幻灭,和蓝翅的、鼓吹出来的未解之谜。

维尔纳,你的问题就是你总相信可以把握自己的命运。

羽毛和骨头加起来都不足二三两。但是它可以飞到非洲,然后再飞回来。它的动力来自臭虫和蠕虫,还有信念。

大海在这条凉爽、华丽的丝绸上留下它的馈赠:鹅卵石、贝壳、藤壶和漂积在海岸的小海草。

钻石切面缺少该有的棱角,腰棱不够通透。再细致的观察也找不出任何细微的纹理裂痕和丝毫杂质。真正的宝石永远不可能至纯无杂质。真正的宝石永远不会尽善尽美。

弗雷德里克的半梦半醒,他的特立独行——就像他的体味一样,人人都能闻到。

熵在封闭系统里不会减少。每一个进程都遵循衰变定律。

玛丽洛尔拉着马内科太太的围裙角,闻着她的炖汤和蛋糕味儿,两人一起“咣咣”地穿过一条条小巷,这时的马内科太太就像一道移动的玫瑰花墙,带着扎手的刺和招蜂引蝶的芳香。

看看鲭鱼的价儿吧!你最好当他们开船去日本捕的鱼!

这时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可维尔纳的心却被老虎钳一点一点地夹碎,世界像被催眠了,迷茫而迟钝,他拉开医务室的门,顺着自己的胳膊望过去,仿佛探向湛蓝的深海。

天天有捷报,日日有战绩。俄国像手风琴一样被扯断了。

士兵用口袋套住想要搬走的人,电他,然后,那个人就不见了,人间蒸发。被赶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每隔几周总会有教员消失,他们被战争的机器吞没。新教官是些一本正经、性情古怪的老人。维尔纳注意到他们都是残疾:瘸腿、瞎眼或者歪脸,也许是中风也许是之前战争的结果。学员们对新教官不屑一顾,新教官总是一点就着,维尔纳越来越觉得学校像一枚拉开弦的手榴弹。

熵在封闭系统里不会减少。

如果你旁边人的身体里不能流淌和你一模一样的血,那么你就什么也不能信。

那时,玛丽洛尔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身体一个劲儿地往下沉,他们五个仿佛同时跌进鱼缸里,缸太黑,鱼又太多,他们移动的时候鱼鳍碰撞到一起。

维尔纳用全部积蓄买了火车票。这个午后足够晴朗,但是柏林似乎不愿意接受阳光的照耀,建筑物比他几个月前来的时候更阴沉、污秽。也许是看他们的眼睛不一样了。

在同样的刺激下,高等动物的心脏搏动带来能量的增加,而蜗牛的心跳则拖延了它的动作。

一个人的血管有九万六千公里长,孩子们!差不多能绕地球两圈半。

诺伊曼1号七拐八拐地绕开地上的坑,车子像飘在汪洋中的船一样颠来倒去。

晚饭的时候,他点了野猪炖鲜蘑和一整瓶波尔多葡萄酒。这在战时尤为重要,因为这是文明人和野蛮人的区别。

浓烟给山谷披上一条条缎带;时断时续的炮弹像羽毛球一样飞来飞去。

那时,维尔纳忽然觉得,在这个岌岌可危、冷漠无情的世界里建造富丽堂皇的房子、作词谱曲、吟诗唱歌、出版鸟类的彩绘大书简直荒诞可笑——人类是多么的自欺欺人啊!

一户人家走出一个穿栗色斗篷的红发女孩,大概六七岁,身材偏小,她清澈的大眼睛让维尔纳想起尤塔。她穿过马路,跑进公园,一个人在迎新吐绿的树下玩耍,她的妈妈站在街角,啃手指。女孩爬上秋千,两腿用力,秋千悠来悠去,在维尔纳的心底荡漾。他想,这才是生活,这才是我们活着的意义,当冬天彻底远去的时候,有朝一日,也要这样过一次。

糊着纸板的窗户外面,雨从银灰色的天空落下来。一只鸽子在排水沟边一边啄食一边咕咕咕咕地叫。港口,一条鲟鱼跃出水面,像匹银马,转眼不见。

时间是个狡猾的东西:错过一次,也许就再也抓不住了。

她渴得要命,简直想咬开自己的胳膊饮血救急。

在这个被抛弃的小城里,似乎除了这所房子,其余的不是失火就是坍塌,但是,他眼前的模型却截然相反:全程安然无恙,而他立足的房子不见了。

当时,全欧洲的海军都缺少桅杆,但是大部分国家已经伐尽了自己的森林。英国,曾祖父说,全岛也没一根能产好木材的树。所以,英国、西班牙还有葡萄牙的桅杆都来自普鲁士,他家乡的森林。曾祖父知道所有参天大树的位置。有些树需要五个人砍三天才倒下。他说,最开始的几下,就像小针扎在大象身上。最粗壮的树干被砍一百下也不会嘎吱响一声。

曾祖父说他喜欢想象那些大树在马队后面的雪橇上经过欧洲、穿过河流,漂洋过海地到达英国,在那里获得第二次生命,见证数十年的战役,他们在风口浪尖上航行,直到沉没,完成它们的第二次死亡。

她听见死鲸鱼骨在十五海里深的水下翻腾,一百年以来,无数生物靠它们的骨髓为生,它们一辈子不曾见到阳光。

可是上天只是一只阴冷泛白的眼,烟雾上的弯月一闪、一闪,置身事外地看着这座城一点儿一点儿地化作尘埃。

今天我要和你聊聊大海。它的颜色太丰富了。黎明时是银色的,中午是绿色的,晚上是深蓝色。有时候看起来接近红色。也许它还能变出古币的颜色。此时,海面上漂浮着移动的云影和阳光的碎片。海鸥掠过水面,撩起串串白色的珍珠。这是我见过的最心旷神怡的景色。有时候,我出神地看着它,甚至忘掉了自己的职责。大海的宽广足以包容人类所有的情感。

艾蒂安讲过,一只海螺嘴里有八十排小牙齿,每排大约长三十颗,总共有两千五百颗牙,可以咬、刮、蹭。

战争就是一个集市,生命在那里和巧克力、子弹,或者是降落伞绸等商品没什么区别。

这里的囚犯先看见炮弹落在城里,稍后才听见声响。经历过“一战”的艾蒂安知道,炮兵通过望远镜里天空的颜色可以判断出炮弹击中的对象:灰色是砖石,棕色是土地,粉色是肉体。

他思念勒布朗的房子,他的家!它高耸、细长,正中的螺旋楼梯就像一个竖起的螺壳,那里有哥哥的灵魂,他时不时地从墙里溜出来;那是马内科太太生活和辞世的地方;那里不久前还是他和玛丽洛尔一起在沙发上神游的地方,他们飞过夏威夷的火山、飞过秘鲁雾林,一周前,她盘腿坐在地板上给他念尼摩艇长和阿罗纳克斯教授穿着潜水服在锡兰岛边采珍珠,冲动的加拿大人尼德·兰正准备把鱼叉刺入鲨鱼的身体……这一切都在燃烧。他所有的记忆都在燃烧。

国家城堡上空,黎明更近了,晨光势不可挡,银河消逝不见。他看着火势,心想:天地间全是燃料。

过去的这些天——几天?他总感觉饥饿是插进身体里的一只手,从肚子开始向上挖到肩胛骨,再顺着向下通到骨盆,削刮着他的骨头。

世界上有千奇百怪的迷宫。树干上的枝桠、树脚下的根须、晶体的棱面、爸爸在模型上再建的街道;骨螺壳的突起、梧桐树的纹理、老鹰中空的骨头;最复杂的是人的大脑,艾蒂安会说,那是现有的最高深莫测的物体,一千克湿乎乎的东西包容着整个宇宙的运转。

人群簇拥着我,就像飞蛾围绕着火,假若他们的翅膀被烧破,我知道这事不怪我。

我们就像一个细胞,比尘埃还小。小得多。除,乘,加和减。物质交换、原子流动、分子转移、蛋白质重组、线粒体发布氧化指令;我们像蜂拥在显微镜下的电子一样有了生命。肺、大脑,然后是心脏。四十周后,六万亿个细胞被产钳从母亲的身体里夹出来,我们放声大哭。我们加入了这个世界。

她知道,每一个生还的人都走了样,变老了,好像他们去了另一个时间飞逝得更快的星球。

她想,每个小时,都有带着战争的记忆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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